“錢不夠”的表象,“人不行”的真相。
采寫/萬天南
編輯/陳紀英
極越汽車CEO夏一平,大概率是“狼人殺”高手,深諳“狼人”偽裝之道——在姿態上要扮演無辜善于甩鍋,在立場上要偽裝身份站隊“平民”。
在這場狼人殺游戲中,親自“駕駛”極越駛入深坑的夏一平,一直表現得“很傻很天真很委屈”,自稱一直很努力,然后把公司閃崩責任,一股腦兒歸咎到股東不“續費”上。
但其實,投資打了水漂的股東,和就地被裁的員工,以及被拖欠了貨款的供應商一樣,都是這場危局的受害者和背鍋者。
尤其是兩個大股東百度和吉利,不但幾十億真金白銀投資款血本無歸,還被拖欠了幾十億的服務費用,甚至還要為這場殘局擔責和善后,真是妥妥的“冤大頭”!
就在13日下午,此前還被夏一平“甩鍋”的百度和吉利,主動站了出來,發布聯合聲明:已經第一時間解決員工社保繳納、離職員工補償問題;承諾后續負責維護用戶車輛正常使用、售后和維修保養等。
而復盤教訓百億的極越危局,股東“錢不夠”只是表象,團隊“人不行”才是真相。
一、70億的大窟窿,股東不想再當冤大頭了
對于公司閃崩,極越方面透露,是百度“撤資”30億導致。但據晚點報道,百度內部人士表示并沒有這筆投資。
正常而言,投資肯定是審計盤賬之后再做決策。而據《財新》透露,百度曾于今年10月派財務團隊前去極越盡調,結果發現,極越面臨高達70億元的財務窟窿。
要知道,同為新勢力的小米汽車,今年交付目標是13萬輛,每月才虧5億;對比之下,極越汽車的累計交付量只有區區1.4萬輛車,一年就要虧上70億。
不僅虧損高昂,還是一灘說不清道不明的爛賬,此前一度頻頻代表極越露臉的CFO劉吉寧,已經失聯數月,據說已經“潤”到新加坡,還帶走了公司賬本,導致調查和審計陷入了死循環。
正是一塌糊涂的財務表現,嚇跑了股東——百度和吉利拒絕續費,避免投資再度打水漂,也是理性選擇。
70億的窟窿到底如何形成的?
據極越人士向21世紀經濟報道自曝,其中研發30億元、市場營銷30億元、行政費用10億元。如此測算,平均下來,一臺車的營銷費用高達20多萬之巨,極越這么糟蹋錢,多少有點沒天理了!
在營銷上,就算已經盈利的理想汽車,也相當“摳門”。其CEO李想曾表示,理想品牌市場費用率僅有0.6%,幾萬元的費用都要他親自審批。特斯拉更是將廣告開支直接削減為0,甚至不設立廣告團隊。
反觀極越,高昂的營銷等費用,也沒換來可觀的銷量。
此前,夏一平曾對外聲稱,自己每周做直播,加上門店直播,僅在8月就帶來上億自然流量,而且沒有投流買量。但Tech星球、浙江星塘文化合計近4000萬的催款函,公開打了夏一平的臉。據內部人士透露,極越今年在直播、短視頻上運營和投流的第三方費用超過了5000萬,如此高昂的費用,僅僅換來了抖音賬號區區40萬粉絲。
就連今年11月到12月以來,當員工的社保尚無著落時,夏一平的個人秀卻依然緊鑼密鼓,做直播、車展演講、Ted個人秀,把公司最后的救命錢,為個人形象貼金。
不僅營銷費用高昂,在渠道建設上的鋪張浪費同樣驚人。
有員工爆料,2022年8月,極越斥巨資拿下了北京三里屯太古里的店面,作為用戶體驗中心,每月租金高達200多萬元。但是由于裝修布置、市場推廣沒有配套跟上,開業延遲了三個多月,600萬租金就此打了水漂。
上述浪費并非個例,位于杭州城西的極越銀泰形象店,租金一個月差不多70萬,隔壁同樣大小的門店租金卻僅有30萬,貴了一倍不止。
同樣瘋狂撒幣的還有行政支出。橫向對比來看,小鵬汽車公司員工1萬多名,今年前三季度銷售及行政開支,約為45.9億元,交付了10萬臺新車,極越員工不到5000人,賣出1萬多輛車,對應的銷售和行政費用,卻高達40億元,單車成本是前者的接近10倍!
此外,極越還欠著其他多家供應商的欠款。累計高達70億的財務漏洞,已是股東不可承受之重。百度和吉利身為股東,與其繼續往里白白砸錢,及時止損才是理性選擇。
在這場狼人殺中,股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,據《差評》報道,內部人士爆料極越目前還欠百度10億的云服務費和吉利30多億生產制造費用,加上之前公布的投資金額,兩位股東僅此兩項的累計損失,就高達百億之巨了。
不僅如此,百度和吉利還已承諾,掏錢解決員工社保繳納、離職員工善后問題,負責維護用戶車輛正常使用、售后和維修保養,這筆善后補償費用同樣不菲。
二、“錢不夠”的表象,“人不行”的真相
作為一個創業公司,極越為何如此大手大腳,最終導致資金枯竭?其實,錢的短缺是表象,人的問題才是真相。
公司的商業模式有To C、To B、To G均可,但夏一平似乎理直氣壯要“To VC”,自己不給力,反怪股東不“續費”。
極越雖然是百度和吉利投資,但卻獨立在二者之外。夏一平作為獨立公司的CEO,理應承擔起融資職責。此前,蔚來出現財政危機時,李斌就四處找錢,最終帶領公司走出泥潭。
但夏一平花錢很大方,對找錢似乎并不積極,反而選擇了躺平擺爛。他曾經對同事說,“百度是我們的大股東,大家要有信心”,眼下之意似乎是,“可勁造沒事,反正百度兜底”,而在股東不愿意繼續砸錢后,又疑似道德綁架,指責為什么老股東不出錢。
在融資之外的具體事務上,也出現了一些端倪。
比如,夏一平聲稱自己是小股東,沒有決策權。但其實,他身為CEO,主導著公司的經營大權,另據《差評》報道,夏一平在管理風格上比較一言堂,營銷、產研、硬件、軟件各個部門都由他親自拍板。
尤其是耗費了幾十億的市場營銷體系。今年1月,夏一平對公司營銷和銷售體系大換血,由他擔任一號位,親自主抓主導。
但是,耗費了40億用于銷售和行政支出后,公司組織建設卻一塌糊涂。有內部人士爆料,“公司的人事架構變動非常頻繁,包括銷售總監到市場平臺營銷負責人,隔幾個月換一輪,又重做另一套標準。比如說前段時間極氪的營銷總監過來了,把之前的東西推翻,結果待了一個月又回去了。 ”
而且,身為一家成立兩三年的創業公司,極越卻山頭林立,內部管理并不透明。為何極越最終閃崩,連員工社保都繳不起?原因在于,夏一平似乎并不信任團隊,所以沒有坦誠告知實情,導致職能部門沒有預警到財務危機,也沒有制定相應預案。據極越負責對外關系的內部人士透露,“夏一平參加董事會的信息從來不帶回來做分享,他身邊的人更像他的手腳”。
在直播中,夏一平多次自稱產品經理,但極越在產品設計上,同樣令人匪夷所思。他津津樂道于斥巨資取消門把手、沒有換擋桿、沒有中央島臺,全液晶大屏等,但這些自嗨式非主流的反人性設計,消費者并不買賬,因為不符合他們一貫的駕駛習慣。此外,極越將A柱向后挪動65mm,僅僅是為了“讓車身曲線更好看”,這一看似無關緊要的改動,也耗費3億巨資。
今年廣州車展,極越的表現更是讓人大跌眼鏡,當大部分車企忙著介紹自家新品、發展規劃時,極越卻在20多分鐘發布會上,推出了車企高管短視頻榜,把重心放在了高管短視頻數據的吹捧上,為個人貼金,完全本末倒置。
至于極越為什么一直在花大錢辦小事、亂花錢難成事、燒錢多交車少?對此,有極越前市場部人員在微信朋友圈實名控訴,這些反常態之舉,是因為夏一平疑似貪腐。
“同事們今天應該都很憤怒”,“當我要求按照采購流程組織媒體比稿他硬塞供應商進來;當他的供應商沒有入圍,他就拒絕簽署框架;當他的人拿著幾頁A4紙就要我審批我到任前的一筆筆糊涂賬;當我親眼見證他特批支付十倍于市場價的費用給他”。
雖然上述指控,還沒得到司法機關的查實,但與極越的財務表現倒是互相印證。而且,既然上述人員敢于實名指控,也斷然不會空穴來風。
三、誰來為極越殘局善后?
在危機公開之后,面對心急如焚的員工和供應商,夏一平滿面笑容,看起來很是輕松灑脫。在與員工談判時還不斷抖腿,這種置身事外的“松弛感”,仿佛身陷困境的員工和供應商們,和他全無關系,導致不少員工和供應商心寒。
多位員工盛怒之下,當場拷問夏一平:你是今天才知道社保會斷嗎?這為什么拖到今天才說?為什么不提前告知大家風險?能不能公布公司財務的情況?
夏一平甩得一手好鍋、禍水東引股東的行為,也直接震驚了經濟學家向小田,他痛批夏一平缺乏基本的法律常識。
根據《公司法》規定,在股東有限責任的制度下,股東以其認繳的出資額為限,對公司承擔相應責任,即出資額之外,股東不必承擔無限連帶債務責任。因此,無論是員工的社保補繳、離職補償、車主售后等,第一責任人都是極越,而非百度和吉利。
就算從公平性上來看,被投公司翻車之后,其實受損最大的就是股東。而且,如果風投機構動輒要承擔無限連帶責任,那以后就沒有任何公司和機構,敢于孵化創業項目了。
即便如此,吉利和百度還是主動站了出來,對員工和車主承擔起責任,此舉其實并非基于股東的法定應盡義務,更多是出于公眾大公司的體面。
至于后續極越車主未來的售后維修等問題等,未來由吉利負責也更為現實可行。一來,極越汽車是基于吉利SEA浩瀚架構打造,可以進行零部件的適配;二來,吉利作為頭部車企,具備完善的售后網點和服務能力。
此外,極越到底還有沒有盤活的價值,以及到底該誰來接盤?擁有造車資質的吉利其實也是更為合適的接盤方。而且,吉利對于打造品牌矩陣一直游刃有余。
在極越這場損失百億的閃崩危局中,沒有贏家,全是輸家,股東的投資和理想、員工的事業和收入、供應商的利益都付之東流,但誰是甩鍋俠,誰是體面人,倒是一目了然。